很久沒有收到聖誕咭了. 突如其來的一張聖誕咭, 是誰給我的呢?

那是一張平凡的聖誕咭, 咭的封面, 只是墨藍的夜空, 一個臉上充滿哀傷的雪人, 站在冰凍的雪地上, 周圍只有陣陣帶著雪花的寒風倍伴著.　翻開聖誕咭, 上面只寫著：「聖誕快樂！」

別人的平安夜，當然是十分開心．我的平安夜，又是一個人渡過的．家人都到了外地旅遊，我沒有跟著去．中學時代的朋友，很少很少；前幾年一起工作的同事，現在都甚少聯絡．從窗口望出去，家家戶戶早已關掉屋內的燈，只有我的房間仍開著燈光．

今夜本來不用開鋪，即使開鋪，在寒氣迫人的平安夜，誰會來到偏僻而又細小的店鋪，冷冰冰的壽司為他們的聖誕大餐？

 淺水灣道往市區方向的小巴、巴士，都載滿了客人；而往赤柱方向的，客人寥寥可數．海灘道的的士站，一輛的士也沒有了．我的餐廳附近的「大佛口食方」也不知不覺間倒閉了，只剩下我這間壽司店．

我沒有把店內的燈開著，只是找來一枝蠟燭，擺放在近窗口的一張檯的中間，漆黑的一片閃爍著飄飄浮浮的一點燭光．我進入廚房弄我的聖誕大餐．這裏不會有朋友，不會有同事，不會有客人，陪著我的只有自己．食物的味道沒有變，依然是那麼味美．「活車海老」依然是那麼生猛，「芥辣小柱」依然那麼嬌小可愛，「松葉蟹」依然肥大，「鱈魚肝」依然嫩滑，「酒煮粒貝」依然酒味香醇．

我細心品嚐著自己的大餐，「呯呯呯」的響了起來，我以為只是寒風的呼嘯，沒有理會．再來兩下「呯呯」，我看見窗外忽然來了三個中學生，似乎真的十分有誠意來光顧．她們看見店鋪的門開著，裏面卻關掉了燈，只點了蠟獨，鋪外的「千兩壽司」招牌亦只有半邊的燈開著．我們隔著一塊玻璃，她們說甚麼，我聽不到，但看她們的嘴形，似乎在問：「請問這兒是否營業中？」我伸出手指指向門口，示意她們進來．

「今夜本來不開門，但如果你們不介意，亦可進來，反正我現在那麼悠閑，就讓我為你們設計一頓新穎的壽司聖誕大餐吧．．．．．．」

「太好了．哥哥，不如你替我們拍一張照片，因為今天是惠賢的生日．」

「那麼巧？平安夜生日，我想今晚你們是最興奮的一群了．」

「攝攝攝」的幾聲，相片已經拍了，我拍照的技巧，是多麼高超呢！看見她們那麼高興，我內心的寂寞在這一刻沒有了．綽穎見我悄悄的含笑，便問：「你為甚麼一個人偷偷地笑？」

「你們那麼開心，我便跟著一起笑．難道你們想看見一個不會笑的人嗎？」

「今晚是平安夜，你還留在店鋪？沒有人約你嗎？」

她的問題，令我不知如何回答．中學的生活，我都是獨來獨往的．每逢午膳的時間，總愛獨自外出，到一些不太熱鬧、不多人的快餐店，那裏不會有大排長龍的情況，亦不會趕吃飽了的客人走，我便可以慢慢吃，坐久一點．

我望著她們，三五知己的正在歡度平安夜，我不禁內心自責：「為何我當初不與人交際，把自己收藏在冰山一角？」從一年級到七年級，接二連三的考試，我也把學校看成了充滿血腥的鬥獸場．堅強的我，總是不甘落後，看見在旁同學的分數比我高，我便想：「真可惡，比我多四分．」

怪不得，每年平安夜前的幾天，同學都收到聖誕卡，我卻一張也沒有．聖誕卡內寫著的，不外乎祝福別人「聖誕快樂」，當時的我，覺得沒有甚麼特別，只是一個平凡而沒有意義的四字詞語；現在，看見她們遞給我的一張聖誕卡，我卻不是這樣看「聖誕快樂」這四個字．在我不知應如何面對今晚的平安夜的時候，這四個字令我感到她們明暸我的心事，這已經足夠了，足夠了．

十一時三十分，她們要回家了，我關鋪後也回家．我扭開電視機，正在播放新聞節目，我似乎對甚麼節目都沒有興趣．

「現在由劉艷萍講一下市民賞燈的情況．」

「是呀，市民吃過飯後，都一家大小來出外觀燈．我現在位於尖東海旁，眼見渡輪都滿載，而班次亦增加至五分鐘一班．」

「胡白桐，你那邊的情況如何？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「我在彌敦道，人頭湧湧呀．」

「銅鑼灣時代廣場一帶的馬路已全部封鎖成為行人專用區，附近一家新開張的壽司店，門外大排長龍．」

「蘭桂芳的酒吧、餐廳亦坐滿客人，遊客都載歌載舞的歡度最後十分鐘的平安夜！」